隨魔城之名於這座極東之地的島國鵲起,各地逐漸爆發百姓的出走潮。
在這動盪的年代裡人們縱使對頻繁發生的戰事與各地大名的暴政統治深感不滿,也只得依附於權力之下別無他法。
若世上真有桃花源存在,對於長期處於饑荒與困頓之中的人民會產生多麼強烈的吸引力自是無須贅述。
儘管各地大名全力封鎖魔城相關情報,世上始終無不透風的牆,風聲隨著南來北往的行腳商人交易之間無脛而走,一開始只流傳於商戶的坊間傳說隨時間發酵傳播四散。
旦夕間人們遂以旅行、貿易各種搪塞之辭為由逃離故鄉遷居魔城儼然成為社會現象。
面對領民的流失及日益壯大的魔怪,一直以來各有嫌隙、相互提防的戰國大名們終究齊聚一堂共商日後對魔城的戰略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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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在座各位要眼睜睜看著那魔怪逐漸強大而默不吭聲嗎?我們身為人類難道不應該團結起來一同出兵攻打魔城嗎!?」
出席會議的其中一名地方領主激昂的表態。
為此議題表達贊同之意的大名們不斷出言說服著他方陣營加入對魔聯軍,令人倍感玩味的是這夥人皆是過去各種手段畢出仍不敵惡魔強大的手下敗將。
如今他們大張旗鼓打著為了人類著想的口號對始終抱持中立態度的各家勢力展開道德綁架的游說。
明眼人皆知這夥蠻夫會落得如今喪失民心及顏面的下場也是自食惡果,百姓的叛離無非是對集權體制下長期遭受壓榨予以的無聲抗告罷了。
這魔城確實發展迅猛使周遭列國倍感壓力,但根據各國密探回傳的報告皆指出該處的領民所得待遇是令人瞠目結舌之優渥,反倒令人不由得謙卑自省同樣身為領主卻無能使領民擁有相等際遇⋯
「我認為我們應該和魔城建立同盟關係互通有無,畢竟魔城從來沒有對他國進行侵略行為。」中立派的大名們多是贊成這項提案。
然則這番言論一出立刻引來了反方的抨擊。
「沒有進行侵略!?領民都被那魔怪奪走了還不叫侵略!??」
「說到底這難道不是因為你們自己的暴政導致的後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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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持不同意見的戰國大名們就如同這極東島國多年來群雄割據互不相容的領國制政體,混亂無序各有所圖。
各方領主長久以來對於彼此不滿的積累於此時此刻藉魔城一事的意見分歧達到了燃點,眼見內殿即將淪為武夫之間的角力場,幾名調解者不得不將這燙手山芋急忙丟給了從頭到尾並未明確表態的德川家康。
「家康公,此事您怎麼想?」
自織田、豐臣二家勢力潰敗後就屬德川家最具問鼎天下之聲勢,作為德川家當主的家康公的見解對局勢擁有關鍵的影響力,對於各方陣營來說都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家康公自然是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皆舉足輕重,為保各方領袖自由發言的權益而保持了沉默。
站在欲求一統江山的戰國名將的立場,惡魔的降世對平定天下的雄圖霸業帶來了難以預估的潛在威脅,利益取向而論,最希望對魔城除之而後快的應當為德川家無誤。
於眾目睽睽之下,這位站在戰國大名頂點擁有關鍵決策權的貴人進行了他的發言。
「諸公認為,進攻一事可有勝算?合乎於情理道義嗎?」
德川家康並非一介莽漢,被譽為戰略家的策略頭腦再三提出警示不應與惡魔交惡。
原因正如他所提出的二點,以人類的能力極限就算是集結在場武將之力也無法戰勝惡魔;再者民心早已投誠於惡魔,那名魔尊的內政手腕確實令人甘拜下風,是他們這群人類領主望塵莫及的高度,攻打魔城這件事情于情于義皆無法自圓其說。
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道理簡單任誰都懂,但能真正參透時局又是另一回事。
在場大名聽罷便由原本僵持不下的爭辯中逐漸噤聲下來,垂首而不語。
特別是親眼目睹惡魔異能的武將們,哪怕那位魔尊稍稍動了一絲加害於人類的念頭,他們肯定在當刻便早已殞命矣。
家康公的一席話砥定了會議的走向,站締結同盟立場的大名們紛紛鬆了一口大氣,了無勝算的意氣之爭僅會消耗自個兒領土內的資源,就怕有心人看準了這點趁機奪權。
誰又敢肯定在瞬息萬變的政局中自己不會落得被他人漁翁得利的下場?
與其和魔城交惡不如打好關係能獲得的貿易利益更大。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打不過就加入。
各家大名無不腦筋一轉,各展奇招草定起該如何與魔城城主有效建交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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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家康那個沒種的膽小鬼!明明只是靠龜縮得到的天下現在倒自以為自己有一套了!」
避免了一場無必要流血之爭的會議看似和平收了尾,持擁戰意見的大名們自是難能接受,幾家領主聚在一塊商討著後續對策。
「德川那傢伙不上鉤這可怎麼辦啊?」
雖說美名是打著惡魔討伐的口號,實則意圖在混戰時借惡魔之手除掉德川一派勢力的大名們氣得直跳腳,本以為這鷸蚌相爭之計能成,沒想到他們顯然還是低估了其忍人不能所忍的性格。
正當幾家當主立場動搖之際,在議會上激昂發言的領主反倒陰毒的笑了幾聲,氣焰全然不受議會結果左右。
「別慌,我們不是還藏著殺手鐧嗎?」
眾人聞言登時茅塞頓開,眼神一下子亮起了來。
「說的對!還有那條退路可以走⋯」
山不轉路轉,雖說和那幫洋人做交易存在潛在的風險,但此時此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況這是他們掌握的最後一線機會了⋯
彷彿鐵了心一般,幾名武夫原本被澆熄的戰意瞬時間燃至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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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那夥人絕非善類,怕不會就此善罷干休⋯」德川一派的智將誠恐進言,在無數政治角力會議上培養出的識人術有所感的預知了事件尚未落幕。
與家臣抱有共識的德川家康遂即使了個眼色派令旗下服部氏忍者前往監視。
薄暮時分日陽昏昏西墜,不安的橘紅色調渲染了天際。
人說逢魔時乃妖鬼魔怪夜遊之開端,
如今一窺,這人心的惡念或許比起鬼怪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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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清晨的空氣中仍殘存著朝露帶來的潮溼感。
魔城石垣的箭樓上守軍持續監望著邊境,武士們享用完了茶湯及以梅干、醃製魚類為內餡的飯糰後便與尚未進食的同儕們交替守衛,雖說是值夜的枯燥活兒,但在配有足夠的人手能夠輪崗的魔城倒也並非是什麼痛苦的差事。
近來周遭列國的動作頻頻,儘管每日面對是未知的境遇,無論來訪者是善是惡,首當其衝是他們所鎮守的邊界城垣,更當需謹慎。
尚餘幾刻鐘便是交接時,一想到下工之後能夠到市中心的澡堂沖個舒舒服服的澡、喝碗早市鮮爽的魚湯後再滿意的返家安睡,緊繃了一整夜的武士們也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可歷史借鑒有云是馬虎失街亭,大意失荊州,危機往往在人鬆懈忘形的那一刻逼近。
趁著色夜未退,本於遠方蟄伏黑壓壓的兵團忽地以人類難能想像的瞬息千里之勢卒然殺來,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大軍便在魔城前聚集。
來者不善的敵兵好似事先排練好一般由軍勢中出列一排大筒隊,在守軍還不及反應的那一剎之間砰砰砰地朝向城門便是一陣砲擊。
「敵襲!」守軍慌忙回過神來重擊了用於警報之途的太鼓,頓時間反擊的箭雨隨震天戰鼓紛飛四散。
如此不仁不義的開戰方式大概是在場武士都沒有料到的,他們甚至不敢相信敵軍竟以這樣粗鄙的奇襲前來攻打這座由魔尊所統治的不落之城。
他們究竟是以何種方式突然現於眾人眼前的?
關於這點守城的武士們沒有一人能夠參透,既成事實的當下再去追究這些已毫無意義,從天而降的血雨腥風無論他們的意願與否,都會朝著他們淋頭傾瀉而來。
然而敵軍只發動了這波突襲便停下了動作。
受魔尊之力庇蔭的堅實城門即使遭受到敵軍的砲擊也絲毫未見損傷,這一切就如同對方事先便預測到了攻擊起不了作用一般。
令鎮守的武士們感到古怪的是他們射出的弓箭沒有一支能對包圍在魔城外頭的敵軍產生威脅,疾馳而去的箭矢猶如在半空中遭到未知物體的攔截一一頹然落下,毫無用武之地。
這種無法解釋的狀況令他們不自覺盜汗,這簡直就像敵陣當中也有人能使出城主大人那番異能,眼看己方攻勢根本只是平白無故浪費資源而傷不著敵方一兵一將,終究停下了回擊。
兩軍無聲對峙,這樣弔詭的戰役可說前所未聞。
在漸散的火藥硝煙中,文風不動的宏偉城門緩緩敞開,隨之發出的嘎嘎聲響沉重迴盪於肅穆的戰場。
被稱為魔尊的男人不帶一兵一卒單刀赴會,玉面金眸風采堂堂,若非額上那對非人犄角彰顯魔的身份,倒像是位世間難有的翩翩公子。
看似悠緩的步履卻隨每次逼近為敵方足輕帶來無比震懾感,身子不由得打起了寒顫,如陣陣陰風於耳旁劃過。
手上持有的各式武器未能成為他們壯膽的護符,僅僅殘留的價值是用於支撐站立一途。
將繁盛的都城掩於緊閉的門扉後,男人的面頰上淨顯森寒,他早已從整副身軀上下遊竄的排斥感領會了來者的真容,深刻至本能的感知令他戰慄不已,其中混雜了狂喜與盛怒的極端情緒。
見著一向高高在上的魔怪也會露出違常的情感,陣地後方挑起戰爭的幾位大名不禁得意的嗬嗬大笑。
「人類,你們倒是有一套!」惡魔嘶啞的怒吼好似地獄熊熊燃燒的烈焰,灼熱的怒火足以焚燒世間萬物。
這副凶獰模樣就連他的臣民也未曾瞻視,無論敵我士兵皆籠罩於人類初生便孤寂暴露在黑暗之中一般,遭原始的恐懼掐得喘不過氣來,猶如驚弓之鳥魂不附體。
「爾等何以畏懼?」
一道清澈地彷彿不屬於人世的嗓音悠然響起,其聲如婉娩春風撫過人心寬慰了根源的罪。
黑壓壓的軍隊左右散開讓出一道朝覲之路,一頂以金箔裝飾的豪華輦轎在數名足輕的擁護下伴著跟隨於隊伍之後身披黑袍的洋人傳教士們口中傳唱的聖歌在眾人瞻仰中投身戰場。
在無數人繃緊神經屏息以待中,一雙纖纖素手撥撩開垂簾珠飾,迎著天界灑落的第一道曙光聖臨塵世。
光輝照亮了來者面容,那是一張被神祇精雕細琢的無暇臉孔,及腰金髮在日光的照撫下熠熠生輝,玲瓏身軀裹著一批素雅的白袍、背後生著是一對光潔如雪般的羽翼,其貌同時俱備女性的陰柔與男性的英氣而難辨雌雄。
傳教士們嘰哩呱啦的說著一連串未知的語言,貌似感激涕零地伏身做出叩首跪拜之姿。
「這位就是天使大人嗎⋯?何其美麗啊!」
有幸一睹神之使徒容姿的凡人們竊竊私語著,不自覺跟著牧師一同敬拜著這位天之貴子。
「世間怎麼可能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存在⋯」箭樓上的守軍中不乏為這份不染凡塵的美有所動搖的年輕武士,一雙雙望穿秋水的眼瞪得老大。
「喂!別走神!那可是敵軍啊!」較為清醒的年長武士訓斥道,重新令守軍架好了箭陣。
沸騰的血液在身軀裡奔流,惡魔原始的本能在體內狂嘯著滅殺眼前可憎的宿敵。
男人俊美的臉孔上淨顯肅殺之色,與雲淡風輕一身飄逸的天使一黑一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神魔二尊沉默對視不發一語,像似在意識的波流中相互較勁一般。
詭譎而凝重的氣氛令在場眾人冷汗直流、莫敢眨一眼,就怕只是那一瞬之間的失神都足以讓自己在這前所未見的戰場上掉了腦袋。
雙方拔刃交鋒於無聲無息之間展開並結束,超越了人類認知與感官的對峙無人能道出個究竟。
只見惡魔的臉龐上緩緩滲出一道血痕,毫髮無傷的天使依舊從容以對。
宛如隱藏於宜人薰風之下的凶險利刃,天使出手即是殺招卻絲毫未透一絲殺氣而難以預判。
見了城主大人出血,箭樓上的守軍頓時亂了方寸。
過去面對任何陣仗都未曾傷及這位魔尊一膚一髮,怎料如今竟真出現了能夠與這位非人生物較勁的敵手。
護主心切的武士們各各拉滿了弓弦眼看又是一陣瀟瀟箭雨,卻被一聲喝令給及時打斷。
「都別動手,人類的武器是無法傷及祂的。」男人的聲音就如隔空從耳畔傳入般字字句句無比清晰,話音透著不容拒絕的冷徹。
「各守軍撤回一之丸,立刻。」
號令一落立刻引起各方守軍一陣譁然,然而過往無論面對哪家大名的叫戰皆一派淡然的城主大人反常的露出了他們不曾見識過的肅殺之態,縱有一絲遲疑仍須謹遵大人的旨意,便加緊腳步整隊撤回主城郭。
自交手的瞬間男人便領悟了面前這尊下凡的天使並非等閒之輩,估計是來自中三階鎮守天界之門、司掌戰爭斬除惡魔的天使。
即使要強的他也不得不認清事實,對方的階層高於自己。
眼見惡魔總算是察覺了雙方的能力差異而轉攻為守,天使展露了愉悅的笑容。
背後看似柔軟的羽翼在展翅的同時伴隨刀刃鏗鏘有力的研磨聲奏響了一場在劫難逃苦戰的開端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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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恰為西方教派欲傳入這遙遠東洋島國之際,然則面對悠久長存此國的神佛二教,縱使雄霸西方的神之威光一時半晌間也難能滲透,迥異的教義與文化習俗種種因素令西方教派敗走於此。
為尋突破口,由西方世界傳入的舶來品與熱兵器成為教廷與當朝交易的籌碼。
文化輸出的本質實則為軟性入侵,深諳此道的各地領主們是各懷心思,好處自然拿得不落人後,然而我國的百姓不接受貴方的神祉,您又能如何呢?
畢竟貴教可是獨神論,這叫早已深入我國民心八百萬神的共榮信仰如何接納?
如此折騰下來西方教派那可說是做足了賠本生意,收益遠不如付出。
人間的紛爭尚未平息,織田、豐臣兩位豪傑相繼離開時代的舞台獨留德川家一枝獨秀,欲推翻此一局勢的大名們暗中結成了聯盟欲待時機成熟攻其不備。
惡魔無意間於各界暗謀中降世並亂其陣腳,眼看著越來越多百姓向其投誠,亟欲突破瓶頸的兩股勢力做了利益交換,教廷將協助反德川一派大名奪取天下,報酬乃將西方教派立為國教。
對於天界而言將影響力擴張至全人類世界為首要目的,一旦聽聞阻礙發展的是來自獄界的惡魔,自是吞不下這口氣。
既然惡魔先起了頭現身影響人世,天使的下凡就並非是單方面破壞平衡。
惡魔的討伐不過是野心家們為達目的所下的一步棋罷了,
蠢動的權力與慾望於這座遙遠東國的海島交織匯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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