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徐徐吹過綠意蔥蘢的水稻田,耕地裡的稻作尚未進入採收期,農家日復一日看顧農作,孩子們紛紛動員起來幫忙挑去雜草的同時如獲至寶一般摘採起田邊恣意生長的野菜,一想到這些收穫都能成為晚上加餐的菜餚,不禁樂的哼唱起歌謠、勞作的更加來勁。
集市中絡繹不絕的叫賣聲及來往的行腳商人、商隊牛車繁榮了城下町的經濟。
除售販新鮮採收的翠綠菜葉、水缸裡活蹦亂跳的各類漁貨、山野間搜羅的蕈菇及野筍等食材的各家攤商前聚滿人潮外,自產自銷民需品的手藝人也同樣受當地居民與商者們青睞。
編織精良的竹蓆草枕、飾以蒔繪的齒梳、素面或者紋樣的布匹⋯婦人們看得目不轉睛,手中的商品拿了又放、放了又拿,遲疑著究竟是該給自己添購個奢侈品好呢?還是務實點兒將錢財花在日需品上?
要說這熱絡的市場形成還得歸功於外地做各式買賣的商戶,他們聽聞這座新起城市發達的農作漁獲後便固定往返於此貿易,其中不乏看上此地蓬勃的買賣人索性於此生根。
此城充裕的物產與無條件提供的房舍吸引了來自各界的流浪者,農家子弟配予耕地,漁民則加入自治漁會一同出海捕撈漁獲,生意人收購農作漁收前往鄰近村落城池販售、或以物易物換取其他資源回城中進行二次販賣,落魄的文官於城裡找著了新工作,武人挑起保護城塞邊界及護衛商團等大任,各類工匠帶來的鍛造技藝則大大提升了居民們的物質水平。
不論出生貴賤,每一名來此安家的流離者皆謀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寬容的稅收制度令此城的生活條件遠遠優於他國,百姓們安居樂業,生活一旦充裕起來便更有餘力相互照應,鄰里之間凝心聚力共築同享他們理想的城鎮風貌。
此城市尚無正名,有聞此城的領主乃為魔怪,魔城之名不脛而走。
然為動盪亂世帶來這般繁景的城主即便是魔,於受盡飢貧之苦的百姓心目中,此尊仍如土地神一般,是庇佑著祂臣民們尊貴而令人敬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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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已有惡魔教導人類知識、圓滿人類心願的歷史記載,獄界惡魔此番作為自然並非出於善行。
天下無不勞而獲之事,這金科玉律並非只限定於人類,就連惡魔也深受這守恆定律所制約。
單方面的強取豪奪不被世界的法則所允許,魔鬼交易便由此而生。
經過祂們可敬的死對頭藉信徒之手日夜不歇以詩歌、寓言等創作形式大肆宣揚魔鬼的誘惑使人類墮落,卻全然未設身處地思考過那些處心積慮謀求交易的人類是何處境。
魔鬼交易實質上提供了人類另一種超自然的可能性,只不過這個選擇來自於神的敵對陣營罷了。
這名來自獄界的男人施行的德政不過是互惠關係下的副產物,人民渴求一處安生之所,而他實現這些願望換取信仰。
比起汲汲營營透過重重魂契換取魔譽,對於羽翼未豐的魔族而言遠不如取得人類的崇敬之心更為實切,那是由於唯有吸納信仰之力才能真正令神佛、魔妖等各族類獲取力量與威信之故,男人構築這座城寨的真實意圖毋庸贅言。
儘管人類這種過份意氣用事的生物往往會因受及恩惠而化信仰為愛進而傾慕神魔,對於這些構成元素與人類全然不同的異族而言,僅只中止於理解而未能共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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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鄰居聚集一塊,今天是次郎家搬遷新居、同時也是這座城市諸多公共設施設立的大日子。
本靠莊稼活為生的次郎家父母每每於市集擺攤與往來的行腳商人互動下得到了啟發,需求帶來商機,宿屋的成立更可帶動商業與觀光業的發展,對於百姓至城市經濟大有裨益。
得此靈感的夫妻二人來到男人所居住的城中請示,獲得了首肯之後便依發配獲得了這棟位於城鎮中心樓高三層的房舍。
既有宿屋那何不也建個公共澡堂吧?
若是有間小食店讓大夥在工作之餘有休閒娛樂的場所那就更好了!
鄰人紛紛效法次郎家將自個兒的想法奏報城主,於是隨著宿屋的選址定立後,隔壁開設了一間公共澡堂,而宿屋與澡堂的週遭更開立了茶棚、料亭與若干小食店,儼然成為一條商業街。
以展店開業為抱負的幾戶人家看著夢想中的門店如今就在眼前成了真,不由得激動地落淚,口中喃喃著當初下定決心來到魔城謀生真的是太好了。
為此情此景所動,鄰舍們彼此相互打氣,誓言不辜負城主大人的恩德。
不遠之處一聲聲喜出望外的「城主大人!」即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聽聞城主大人尊臨,百姓們樂得回到自個兒的店門前恭迎聖駕。
男子那張過份邪俊的臉龐與高雅身姿無時不刻引得年輕女孩們芳心萌動,只敢竊竊地遠觀瞻仰而莫敢輕挑。
男人們自是懂得這些女孩的心思,然而沒有人會不識趣的對此指謫,畢竟在此魔面前,誰能不欽佩的甘願俯首稱臣呢?
男子巡視著新落成的商業街並聽取每戶店主人的規劃為建物做出即時調整,拂袖間公共澡堂湧出了清涼的冷泉與散發陣陣硫磺味的溫泉源、茶棚與小食店則增設了能夠俯瞰週圍景緻的露臺。
雖說百姓們並非首次目睹城主大人施展術法,每回親見仍震撼無比,無不叩首謝恩。
有名較為膽大的料亭主鼓起了勇氣向男人顫聲提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
「小人斗膽請問城主大人,當初於大殿城主大人恩賜給咱們的餐食究竟是哪位大人掌廚?小人一直想向那位大人求教。」
此話一出週遭便傳來陣陣附和。
「是啊是啊!咱家也是這麼想!」
「若是有幸能習得那位大人的半分廚藝,想必能令這座城市聲名大噪!」
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四起。
「是我。」男人淡淡地開了口。
什麼?
眾人尚未意會過來,呆滯的彼此對視欲確認自己所聞無誤。
「由我掌廚。」男人為他們一臉的茫然解了惑,沁脾的嗓音始終不帶任何凡俗的情緒。
咦!!!!!!
眾人不自覺發出驚嘆,暗忖城主大人不愧貴為魔尊,行為舉止確實超乎他們這群凡夫俗子的想像。
可從來沒聽聞哪位大名會親自下廚,更何況是賞給一介草民。
回憶起那堪稱天下無雙的佳餚,心中對於城主大人越發敬重。
不知是吃了熊心抑或豹子膽,那名料亭店主竟在眾人面前跪求男人傳授技藝。
「小人懇求城主大人開示!」
正有人想怒斥他對於城主大人的冒犯,剛欲開口不料更多的人噗通一聲於男人跟前跪下同求一事。
這反倒令男人罕見的愣了幾秒,廚藝於他不過是難登大雅之堂的偏門興趣。
人類請求惡魔教導學識並非是什麼稀罕之事,然則多為神祕學、科學、煉金術等艱澀的學問,再者便是追求音樂、藝術等風雅之流,尋求廚藝這樣生活化技藝是未有所聞。
男人意外的並不為此厭煩,倒是興起一絲樂趣。
「無妨。」
灶爐與廚檯等設施於男人的一個揚指動作間自地面升起,同時差人準備各式食材。
此地鄰近集市,一聽聞城主將教導廚藝許多攤商連生意都不做了,趕忙挑選上好的新鮮食材給大人送去。
「城主大人,為您獻上今早現採的農作!」
「這是今日打撈上岸的漁獲!」
隨著豐富的食材匯集,街頭巷尾蜂擁而來的圍觀群眾越發增加,直至整條街坊擠得水洩不通。
在無數期盼的目光中,俊逸的男子於虛空中召喚出一把紅刃妖刀,持刀的一瞬便往案檯上一條巨型大魚上斬去。
在所有人皆未看清楚動作之前刀已入鞘,而那由數名壯漢運送過來的大魚則頓時間骨肉俐落分離、分切為適口大小。
仔細一瞧,魚片表層還經過火候完美的炙燒處理。
「理解了嗎?」
聲音剛落,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這已不是能否理解的問題了,身為凡人根本做不到啊!
純粹圖個熱鬧的群眾是樂不可支地頻頻拍手叫好,欲學習廚藝的人們卻是看得一頭霧水、懷疑起了人生。
一向自信滿滿的男人首次萌生一股挫敗之感,思考了片晌採取了人類這種愚鈍生物較能接受、看在魔族眼裡卻是荒謬至極的土方法教導廚藝,這才讓觀者由呆若木雞的狀態中漸轉殷勤。
由魚串炙烤、野菜天婦羅到南蠻炸,精湛的廚技看得圍觀群眾目不轉睛,最令人欣喜的要屬城主大人將這些做好的料理發送給大夥兒享用的當下了!
受寵若驚的百姓們未曾想過還有再吃到這絕品美饌的一天,大夥兒喜孜孜的爭相取食著這些教學範本。
原以為性格清傲的城主大人難以親近,人們藉由此事更加貼近了這位魔尊。
一切還真要感謝那位膽大妄為的料亭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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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入冬,對於當時的平民百姓而言冬日較其餘季節更要難熬,稻米等作物在嚴寒的氣候下難以生長,在萬物紛紛躲藏過冬的季節裡連打獵或者出海捕魚都艱困不已,只得趕在風雪降臨之前囤糧過冬。
這是百姓們來到魔城生活面臨的第一個冬季,拜豐富的物產所賜,人們在入冬之前不但將自家的倉庫囤滿了食糧,就連城市各處的公共儲藏所也湧入了各方送入的米袋、醃菜、與一串串掛滿樑柱的一夜干,資源過剩到令當初未雨綢繆急得跳腳的居民們也為之興嘆此地豐饒。
人們總說這日子是過得越來越好了,在寒冷的冬日裡偌大的幸福不過在澡堂裡泡個通體舒暢的溫泉,回到家中圍著地炕享用鍋物、烤串及爐邊故事。
於灰燼裡燃燒的小火團乃是城主所賜,這不可思議的妖火輕輕搖曳著赭紅色的光芒,僅是一掌可捧取的大小卻足以溫暖整棟房舍。
入夜了家家戶戶攤開過冬的厚被褥,鑽入裡頭享受那暖呼呼的蓬鬆綿軟,待睏意襲來安然睡去。
對於過去飽受風霜、飢餓之苦的人們而言,這樣的生活完美的彷彿像是個夢。
雖說這兒的城主乃是魔族人士,諷刺的是在異族的統御之下人們反倒過得比同為人類的大名統治下更得尊嚴。
該如何才能回報城主的恩情呢?
百姓們的苦惱終究在街坊鄰里的集思廣益下得到了答案。
人們抱著對新生活的熱愛以及為城主大人獻上的崇敬,在屋外的漫天風雪也難侵擾的溫暖中酣然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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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將至,城裡上至文武官下至百姓皆忙著舉辦新年宴事宜,男人卻有所察覺整座城寨瀰漫著不對勁的氛圍。
仕女之間竊竊私語的頻率增加了,雖說以人類女子聒噪的性格來說並非是什麼新鮮事,以往她們交頭接耳之間總是帶著咯咯嘻笑,反常的是如今的私語卻異常嚴肅。
除了城中的女官如此,文官似乎也總在工作之餘傳遞著某些書信,寡言的武官突然變得多話起來、時時湊在一塊肅然商討。
「在下認為⋯」
「這樣真的好嗎?」
「不然你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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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些異樣行為有什麼共通點,那便是當他出現時人們總會立刻閉口並鳥獸散一副忙碌作態。
日益繁盛的城下町大街小巷裡飄溢一股謎樣的緊繃感,緊張的情緒後頭伴隨著更多蠢動的欲念。
小食店的店主們群聚一堂面色凝重地交換著意見,商戶間則是手忙腳亂的籌備著某種謀劃。
「必須快點準備好!日子不多了!」
「我這兒還缺一些材料!唉!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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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發現了信步於街區出巡的城主大人時隨即堆滿了笑容迎上前應接,當他一離開卻又神秘兮兮的聚在一起議論不休。
根據男人之於人類文化的領略,這個國家的政權乃是由一連串的下剋上構成,臣下的奪權篡位一事層出不窮。
由此一來答案昭然若揭,
人民意圖謀反。
男人勾起邪俊而陰寒的笑弧。
甚是有趣。
他倒是想瞧瞧以背信契約出名的人類會使出什麼伎倆過河拆橋。
各懷鬼胎的新年宴便在此般蓄勢待發的躁動下展開。
仕女們卯足了勁為城裡佈置了花藝,多以松竹梅椿等適合年節、寓意極好的花材為主,慎選各式精巧的竹、漆器與之搭配。
難以想像平時湊在一起像是些小麻雀似的女官認真起來是有模有樣,隨空間的用途不同,展設的盆花形貌各有千秋。
大堂中展示的盆花以松柏菊等大氣的花材為主軸體現一城之主迎賓宴客宏偉的氣勢,而城主居所的階梯過道間則取姿態優美的椿枝插於精巧的竹器內別具一番雅趣,就連男人不經意瞥見時也為這華道之美駐足欣賞。
在暗處觀察的仕女們目睹了城主的反應備受鼓舞、樂得上天一般,逢人便是一陣自賣自誇。
「唉,我們城主大人可風雅識貨了!哪像你們這些無趣的臭男人!之前還鄙夷說這不過是些花花草草⋯」
這叫一幫原本視花朵與雜草同源的粗獷武人們一陣赧然,像個孩子一般聽話的遵從這群娘子軍的指揮幫忙起運材挑枝等等粗活。
各料亭、小食店主齊聚一堂在今天這個大日子展露這段時間磨練的手藝,精美的會席料理與街頭小食由仕女們捧著的高足膳台接連不斷送至大殿,前來城內參與盛會的百姓們望著眼前琳瑯滿目的料理發出陣陣驚嘆,他們可從來沒見聞哪來的大名領地新年宴這般豐盛。
男人入座於主位環視著呈上的料理,幾位店主們縮瑟著一一等待城主大人的點評。
會席料理使用珍貴的山珍與海味構成,肥美而甘甜的烤魚在火候的掌握上稍嫌不足,但整體口感不差。
切為薄片的生魚淋上熱燙的松茸土瓶蒸倒是鮮香把握得宜⋯
小食面向一般民眾,雖說視覺美感不如宴席料理那般精美,但料理重要的是美味與否而無論貴賤。
這雉雞與豆腐田樂燒調味鹹香得當,搭配上本地上好的白米釀造而成的清酒,在寒冷的冬夜裡一邊賞雪一面品嘗豈不是一番享受?
一道道菜品雖然不能以完美無缺評價,但各家表現都以超乎男人的預期。
「確實進步許多,甚好。」
一聲讚美令店主們當場喜極而泣,這可是城主大人的讚許阿!
對他們的喜悅感同身受的一眾臣民們與有榮焉的享用著美食一面頻頻點頭,這手藝的確值得讚賞。
面對眼下祥和一片的新年宴,男人有些不解。
人們的歡悅之情並無任何虛假,這與他想像中弒君奪權的鴻門宴似乎有所不同⋯⋯
不,想必這是人類策劃的計謀。
人與魔之間本是利益趨向而互不相容的族類,並不存在所謂的信賴。
和樂的氣氛與溫暖的話語只是用以讓人掉以輕心的圈套。
他能感受到人們的心中緊繃的情緒尚未平息,高潮必定在後。
確實如男人所想,臣民們瞞上籌劃許久的驚喜在膳桌撤去後由幾位手藝人與居民代表隆重的排場護送上大殿。
那一瞬之間,欣喜中混雜著焦慮與惶恐的激昂情緒點燃了整室。
看來是時候到了。
男人升起戲謔之情而表面仍配合著這幫人類不動聲色的享受著這齣荒謬的反逆戲碼。
一只精巧的令人嘆為觀止的螺鈿雕花漆器送至他跟前,繁複之作工與講究的選材誠然是獻給君王最誠摯的貢禮。
這番煞費苦心,想然盒裡必是藏著凶器。
男人淡淡的勾起了嘴角,靜待圖窮匕見。
然而盒子裡頭並無凶器或者毒物,只見一匹擁有動人光澤的織物至於其中。
在滿室臣民們翹首期盼下,男人取出了織物。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件飾有紅白色椿花,黑紅二色漸變的氣派羽織,質量與工藝無非是最上乘。
「這是我等為城主大人獻上的貢品。」
「雖然不及城主大人恩情的一星半點,望您海涵。」
一眾臣民俯首叩拜,滿腔赤忱地向男人獻上祝語。
堅定的信仰之力充盈於空氣中,百姓以他們渺小卻深摯的情感澆灌了男人。
為先入之見所蒙而充斥偏見的男人愣然無語,
一切的發展皆出乎預料。
他對人類發自內心的輕視及芥蒂,與人類對魔族的成見又有何不同呢?
一種未知的情緒於內心悄然生長。
於腦門脹痛、於心頭迴響。
這樣的不確定之感令男人惱火不已。
「汝等總以人類的價值觀美化這場利益交換,屬實是自詡聰明了。」
男人淡淡的哼了一聲,以分不清是喜是怒的遣辭用句表達自己的立場。
不知當如何理解此尊用意的人們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一夥人面帶困惑彼此張望著欲從中領會,哪怕只是分毫。
「⋯也就是說,我等對於大人而言是有用處的吧。」一向默默不語的文官長此刻一言乃如醍醐灌頂點醒了眾人。
是啊!大人所言為利益交換,但是他們哪有任何能與大人交易的價值呢?
想必這屬他們一介人類之身無法理解的奧妙吧!
雖然一切不明也不白,單聞自己的存在對於城主大人並非毫無意義,一群人仍樂得彷彿受到表揚般歡欣雀躍。
「汝等可知我可是魔!是與人類締結契約納取靈魂為譽的族類!」
見著這幫人類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男人便莫名懊惱。
思緒混雜一塊,那是身為惡魔的他尚無法理解的感情。
面對此一發言一眾臣民們又是一陣議論紛紛猜測其用意。
被這個話題挑起興趣的孩子們禁不住好奇地向男人詢問起"取靈魂是用來吃嗎?人類的靈魂好吃嗎?吃起來是什麼味道?"等等疑問。
男人挑起一雙劍眉抬手扶額,無語的思考是該認真回答呢?還是該嚇唬孩子們?
然而看著一票大人與孩子們帶著同樣好奇的神情環視著他時,反而有些哭笑不得了。
「我等惡魔將在契約者死後帶其靈魂至獄界,靈魂將不再有來世而成為惡魔永遠的僕役。」
男人漠然說出了實話。
這下子再怎麼愚蠢都會對他有所忌憚吧?
然而男人還是錯估了人類的極限。
「咦!!!這代表能永遠追隨並伺奉城主大人嗎?」
「這等好事大人您怎麼不早說!?」
「要怎麼給您靈魂??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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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的坦言非但沒嚇跑任何人,反倒引來了大批志願者高喊著取我靈魂,令男人目瞪口呆納悶著當今世道人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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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漏隙光樹影搖曳,大地春迴之際城市中處處可見百花齊放之景,好似每家各戶都擁有自個兒的小花圃並悉心照料著,旅者們對此總是心有所惑,這魔城或許該以花都為名更加貼切。
要問原因為何,當從新年宴前說起。
有名仕女無意間瞧見了城主大人於城裡的一處土地發現了一株小花。
一向給人超然印象的男人竟對一朵平凡無奇的花兒看得入迷,仕女一下便對這樣的城主產生了親近感而前去搭話問其是否喜歡花,而得到了獄界並無花朵這類物種,因此男人對於花甚感珍奇的回應。
這樣的答案震撼了仕女,人生若從未見過花朵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事情啊!城主的回應一傳十、十傳百於魔城流傳了開來,男人原以為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在百姓眼裡卻是第一要事,必須讓城市裡開滿花朵!
於是新年宴上處處可見花藝擺設、獻上的羽織紋樣同樣也以花飾定案。
養花自然成為魔城居民的新雅趣,由各地移種而來的植株拜土地肥沃之賜茁壯生長,桃花與櫻灼灼盛開於魔城的春季。
雖說春到人間,周遭各國的微妙情勢與魔城的和平卻形成了鮮明對比。
魔城的名聲遠揚自然招來列國覬覦,無數領主們曾發動文攻武嚇欲將這塊豐饒之地納為己有,卻在男人展現的強大異能下不得已屈服,轉為祭出各種拉攏和親的伎倆。
一頂又一頂武家公主所搭乘的輦轎送進了魔城之中,女子一向是談判桌上為當權者利用的籌碼,這便是出生於武家女性的宿命。
當各家公主們聽聞自己將被獻給魔怪時那是一個不情願,哭得梨花帶淚的被迫上了花轎,然而當她們見著了傳聞中的魔城城主的俊美面容後是翻臉如翻書一樣快的各各軟磨硬泡直喊著要成為男人的正室夫人,退一步即使側室也行。
男人自是懂得人類的花招,當即遣返並明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人質交換手段。
區區人類也想要支配惡魔簡直是癡人說夢。
一眾樂得看戲的百姓們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樂得是認為城主大人貴為魔尊,人世間的尋常女子怎能入他的眼?憂的是人類總以自身族類的價值觀加諸他人子嗣延續的陳腔濫調。
哪怕外界局勢紛亂也分毫未阻此地居民一面賞花一面嘮嗑家常,亂世之中竟有這片桃源之鄉,也同為對城主大人婚姻大事各持己見的魔城居民們的共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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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本是男人用以榨取人類信仰,美名為城鎮實質與畜牧場無異的囚籠。
投注的一切不過是換取報酬的成本,無關乎情與愛。
這群愚民竟會天真到搶著與他進行魂契交易,也是普天之下難見的奇觀了。
既得實質的信仰之力又可得獄界裡的聲望,可說是名利雙收之美事何樂而不為呢?
男人心底的惡魔低語著。
哪怕身軀裡流淌的強勁魔力與受其支配的權能早已不可同日而語,男人仍話不清這捨不去的猶豫。
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這樣難以言喻的感觸陌生的惱人。
春日裡的石子路上草木盎然滋長,新發的枝幹上頭萌吐翠綠欲滴的嫩芽。
點綴一片綠意的是家家戶戶以各式容器種植的花朵競相爭艷,燦爛了整條小徑。
結束了農活與勞作的成人們於午後的暖陽中打著盹兒小憩,整條街區裡唯獨一群精力充沛的孩子東奔西跑做著遊戲。
「啊!我看見城主大人了!」其中有名孩童遠遠的瞧見了朝此處走來的男人而興奮的向同伴呼喊。
孩子們聚集至男人身邊,驚喜的發現了城主大人身上穿著的不就是新年宴上大人們獻上的羽織嗎!
對凡人過於華美的霓裳穿在這位非人之尊身上格外氣派。
孩子們理解的詞彙雖無法賦予過多修辭,他們仍努力的以稚嫩的語句表達由衷讚美。
其中一名女孩似乎想起了什麼而對旁邊的男孩喊了出聲。
「次郎!我們的寶物!」
經女孩這一提醒,所有的孩子們都啊了一聲,將視線投至男孩身上。
「對對對!城主大人,請您稍待一下!」
次郎在孩子們的催促之下趕忙離開了此處片晌後再度返回,手中多出一只小木盒。
幾個孩子們有樣學樣的仿效著新年宴上大人們獻禮的排面向男人獻上了那只盒子。
「這是我們為城主大人獻上的寶物!請您笑納!」
上頭歪七扭八的刻著難以辨識的圖樣,看來是孩子們照著那只精美的漆器依樣畫葫蘆了。
男人對孩子們的心意盛情難卻,在幾雙發亮眼眸的注視中取出了盒中物。
那是一只手掌大小、貌似紅色鬼怪的玩偶。
「祂叫做飯糰,是地獄裡的大妖怪!」
「是城主大人最忠實的手下!」
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講述著他們天馬行空的設計理念,對於這玩偶的來歷可介紹得煞有其事了。
造型與縫線離精緻皆沾不上邊,甚至只能用幼稚來形容。
男人仍然將它收了下來,在孩子們歡欣的笑容中將之綁於腰間。
「城主大人萬歲!」
孩子們開懷的高呼聲引來了成人的注意,於酣睡中夢醒的男男女女看著自家的孩子圍繞在城主身邊趕緊湊過來一探究竟,一看大人居然穿上了眾人獻上的羽織,便感動地一時間忘了言語嗚咽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
人類大開大放的情緒總令男人難以琢磨。
他們樸拙的笑過、也真摯的哭過,
以溫暖而強烈的情感獻給了他無以名狀的贈禮,
那是男人生而為惡魔尚未理解、卻本能地被其吸引的古老力量,
其名為愛,人類誕生的根源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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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界並不存在任何花朵,如此脆弱的生物無法生存於炙熱的燄獄中。
雖然故鄉的同胞們總以當地豐饒的礦物、發光晶體、於地脈奔湧的金漿為榮,自許那是它界放眼也見不著的奇景,人世間傳聞的花朵之美又有何稀罕?
實際來到人界一窺之下才驚覺無知。
那份嬌弱身姿中蘊含著對生命的嚮往與讚頌,
即便生命如此短暫,也壓根無法遏止他們綻放短暫卻炫目的光芒。
千姿百態各有其美。
本是不同物種,又何須處處比較。
而這姹紫嫣紅之軀不就恰似恣意妄為怒放生機的人類?
於男人的心中悄然盛放,
也翩然輕舞於魔城的春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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