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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g from the ink 墨亦如歌 - ⑰

惡魔的故鄉是為人們口中的煉獄或者魔界,人間自古相傳祂們以人的靈魂為食、殺人無度,然而真相或許並非如此。
源自上古時期神魔相爭的永恆之戰隨著神魔二界外的各方勢力加之抗衡,天地雙界對於人間的影響力不若過往。
神降天災警戒世人、惡鬼殘害人間等神話故事多為人類打著宗教的旗幟所創作的繪聲繪影,其真實性往往有待商榷。
地獄惡魔嗜血食人的印象多來自於低賤的魔怪妖鬼確實以人類及各式生靈為食的惡性深植人心所致。

對於絕大多數居於獄界的魔神將士、各階貴族而言,人類是具高度經濟價值、能夠彰顯魔威,如戰勳一般的高端奢侈品。
在內於自個兒的魔宮深院、對外出席各式社交場合若能擁有若干賢士隨侍在側,此魔必定非凡。
那是由於靈魂的取得不易,必須完全取得當事者的忠誠及意願才可立下魔契納其魂靈,殺人取魄這檔事不過是來自於人間的穿鑿附會。
假使靈魂的取得是如此隨意草率之事,那麼各方魔尊只消往人界的各大戰地、醫護院所輕巧一站,不就個個天下無敵、萬法不侵?

神佛於人間布道,惡魔於人間尋覓,最終的目的不過皆為提升己方陣營的威信。
然而在多界相互制約產生的絕妙平衡之下,實則沒有任何一方真正能於人世間取得完全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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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一名男子由獄界而來,帶著初出茅廬的凌人盛氣於極東之地的島國展露頭角。
於本州的高處、半島北半邊的高地上,一座城塞隨男人的到來橫空出世,無人知曉這座城為何時、又是由何許人所築,唯一可知的是其建設格外華美,即使位處荒僻也分毫不輸京城。
彼時恰是群雄並起之亂世,多年亂戰與各地不休飢荒及瘟疫而使民不聊生。
然而這城下町的耕地裡種植的水稻及農作茂茂而生之勢,總令觀者驚嘆不已。
在人們口耳相傳之下,無處可歸的流民、戰爭落敗逃亡的武士逐漸朝此城聚攏,一探這座謎樣城塞的究竟並尋求一處棲身之所。

那名男子於大殿內接見了首批來訪者。
當人們由層層帳子後初見顯露身姿的城主之時,即使是戰場上殺敵百千的武人們也難掩驚恐。 
男人身著一件以黑紅二色交織而成極為氣派的羽織袴,一雙飾以丹塗的妖異金眸與額上那對威懾力十足的犄角無庸置疑此尊非妖即魔。
來者登時嚇得渾身哆嗦,一夥人急急跪下向這名妖鬼城主討饒,惟恐這魔怪一怒之下取走自個兒小命。
男人淡然而笑,然而奇異的是聽聞男人所發出的沉沉笑聲,宛若一股暖流自心間撫過,帶走了惶恐。
"不,這男人不會傷害我們的。"
不知怎麼的,人們心中產生了這樣毫無根據卻又無比篤定的念頭。

正當眾人們垂首以盼城主發落之時,一名小兒飢腸轆轆的腹鳴打破了此刻沉默。
「次郎!不得無理!」孩童的雙親慌忙壓低其首,連跪帶爬的護於年幼的孩子身前朝男人請求開恩。
「大人!請您原諒!這孩子不是有心冒犯您⋯⋯」

男人掃視了一幫來者的面孔,無論百姓或者武人皆是面黃肌瘦、形如枯槁。
素聞人間對於獄界含沙射影的造謠有云:地獄乃是充滿飢餓與痛苦的蠻荒之地;如今一看不禁使他莞爾失笑,這些傳說不過是人類自欺欺人的誑語,唯有透過這樣不實的比照才能使他們從中獲取一絲可笑的寬慰。

取信於這群顛沛流離之人簡直易如反掌。

男人大掌一揮,每人跟前隨即出現一桌桌擺滿菜餚的角膳,約莫四寸長[註1]的烤魚段、醬煮蘿蔔、醃黃瓜、味噌海芽湯,及一碗盛的和小山一般高的白米飯。
當時平民百姓每日能攝取到的食物大抵為小米飯、幾塊蘿蔔,白米飯可是他們望眼欲穿也莫敢想像的奢侈品,興許一輩子都沒可能吃到。
就算是富人階級也多以二指寬的小魚為餐桌上的唯一葷食,飲食的寒酸匱乏可見一班。
一群人直盯盯看著眼前美饌不禁口水直吞,即使他們早因長途跋涉餓的前胸貼後背,所有人皆怯怯揣測著這魔尊的意圖而莫敢輕舉妄動。

「不是餓著嗎?若不下筷我便撤了。」嗅聞了滿室人類百感交雜卻又難耐飢餓的慾望,男人打趣的說罷便作勢再度施展妖法。
聽聞這些飯菜竟真是賞給自己的,一眾人這才如餓鬼上身狼吞虎嚥起來。

晶瑩飽滿的白米飯粒粒分明而不軟爛,越是咀嚼便更為回甘在口中散發難能想像的純澈,單單享用這米飯而不搭配其餘菜色就口便以足夠令人回味無窮。
白米飯確實一絕,但平民百姓早已看膩的蘿蔔和黃瓜能變出什麼新把戲?正當眾人這麼想著,不抱持過多希望的將蘿蔔送入口中一嚼,這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
這醬煮蘿蔔雖以醬汁燉煮入味,卻絲毫未掩食材本身的清甜,風味之高雅不似尋常百姓所嚐那般帶著土味的辛辣品種。
那麼醃黃瓜又如何呢?這回眾人可不敢再看輕任何一道菜品。
喀啦一聲咬下,爽脆的口感與酸中帶甜的均稱調味由嘴裡爆開,這般水嫩可口完全顛覆了他們貧瘠的想像力。
望著烤的油光閃閃的鯖魚,一夥人全然無法想像那會是怎麼樣的滋味而始終猶疑著該不該下筷,唯獨那名為次郎的孩童不帶一絲心計的順從本能大快朵頤起來。
魚肉一入口即化,鮮嫩而肥美撼動了味蕾,從未享受過這等美食的孩子脫口而出的一聲:「好好吃啊!」,令在場的大人們再也按耐不住紛紛品嘗。
果真是難喻其妙的佳餚,魚皮烤得香脆,而肉質部份火候的掌握可謂極佳,多一分過熟少一分則過生,油脂豐富而不膩口。
搭配米飯與蔬菜食用更是相得益彰,一口接著一口欲罷而不能。
直至最後收尾的味噌海芽湯皆是如此完美,甘醇順口的醬湯與帶著潮鮮的嫩海芽滑過喉間存留下的暖意使人意猶未盡。
極樂世界也許莫過如此。

「說說你們的來意。」
眼見眾人飽餐揚起如夢似幻陶醉的笑容,男人緩緩開口。
眾人聞言頻頻磕頭哀求。
「懇請大人收留我們為民!」

「你們可知我非人、也並非你們篤信的神佛?」
男人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狡詐揚聲揶揄。
「難不成諸位寧願背棄一切也甘願臣服於我?」
低沉的笑聲令人不安發毛的同時卻又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召力。

眾人低首不敢吭聲,他們自是知曉這個抉擇將會大大改變自身命運。
然而人在亂世而身不由己,當飽暖這樣渺小的生理需求都成為一種奢望時,又該如何堅定維持虛無的信仰?
那些空泛不著邊際的淨土之說,遠遠不如保全當前重要。

孩童的父母交換了心領意會的眼神。
就算是背離這個國家的信仰,他們也寧可換取孩子一世的豐衣足食。
「懇請您大發慈悲收留我們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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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有人率先表態,附議的聲浪四起不絕於耳。
一旦通曉人性的幽微,籠絡人心這事又有何難?

隨著這遙遠東國的戰事越烈,接踵而至的流民們爭相奔投於此。
男人構建的幕府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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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換算大約是十二公分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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