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Song from the ink 墨亦如歌 - ⑨

在每每午夜時分,小說家深墜於夢境世界產生的幻象之底。
看不清面容的人們掛著同樣陌生的笑容簇擁著他,以宛若狂信者般歇斯底里的激進投射出懾人視線。

「偉大的文豪啊!我們都愛您!」
「下一部作品會是怎麼樣的故事?」
「您是一位真正的天才!!」

不曾間斷的褒美湧洩而出,一言一語好似無法擺脫的咒縛侵蝕著小說家,縱使他想開口表達些什麼,也終究被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詞句淹沒。

彷彿奪目流星劃過天際,Ike Eveland曾為橫空出世享譽盛名的一代文豪。
其於筆墨間所描述之世界令人如痴如狂,那絕妙的人物塑造與對話安排無不引人入勝心醉其中,字字珠璣的遣詞用句更為巧奪天工啟蒙了世人對於文字之美的全新展望。
華美文藻韻韻生花,佳辭麗句是他掌中把玩的權能,這股天賦異稟的力量恰似不停歇的甘泉潤澤了人們的枯燥。
他的著作印刷成冊,成為了詩人傳唱的取材、劇場裡膾炙人口的戲碼。

Ike Eveland曾是如此傳奇的存在。
驚世的天縱逸才、被女神親吻過的鵝毛筆⋯云云此般關於他的傳奇流芳於世。

一直到他再也寫不出任何辭句為此。

揚起的鵝毛筆再也無法如彼時行雲流水那般暢達,思緒之間似一片虛渺異境,無法於其中摸索出能夠忠實傳達他所望的隻字片語。
隨著日轉星移,文豪迷航於他一生所追尋、所構築的文字迷宮中,終淪為不歸之囚徒。

那只被頌歌為永不乾涸的鵝毛筆再也吐不出墨液芬芳。

巨星殞落了。

「Ike Eveland?他從前是很有名氣,但是他已經多久沒有發表作品了?」
「他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了!」
「他已經江郎才盡啦!與其指望他,不如去看看文壇新星的大作吧!」

那些曾經笑著說會一直愛著他的人們,如今一個也不剩⋯

他只能持續地、如著魔般舉起筆。
寫著、寫著、寫著⋯⋯
因為這是笨拙的他唯一能夠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然而小說家曾經引以自豪的才能卻無情地背棄了他,字句散落如一灘無序的沙,由掌間流逝。

要寫些什麼?
為了什麼而寫?
又該為了什麼存在?

迷走於一疊又一疊廢棄文稿築成的牢獄中,小說家無數次吶喊、無數次啜泣,油然而生的恥辱將烜赫一時的自傲蠶食而盡。
他所相信的真理離他遠去,終不復返。

此後再也沒有人看過這位風光不再的文壇巨擘。
有人流傳著文豪最終的棲身之所為一處廢棄的高塔,他將自己囚於該處,構築著永世未盡的夢。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已逝。
直到他在那個世代遭時間的洪流所遺忘⋯⋯


命運的曲折離奇往往比故事更要多舛而不可測,有人在被時間所忘懷的舊書堆中找到了他的著作,無心者開了卷,本為意興闌珊的掃視直至逐步被字裡行間描繪的冒險勾起閱讀慾,而當他回過神之際,自己早已陶醉其中直到故事尾聲仍意猶未盡。
熄滅的火苗重新被引燃,在口耳相傳間,一簇一簇的星星之火交織聚攏終成為燎原巨焰點亮了整片夜空。
在無止盡的假寐中,殷殷期盼巨匠歸來的聲聲祈禱喚醒了小說家,將之帶來到這個時代。

對於身處全然未知、陌生環境中的他而言,情況絕非童話故事所述。
主人公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般理想化的安排並不存在,現實則為人在異境顛沛流離的絕境中飽嚐飢寒交迫之苦。
在他不解並悲嘆為何生命蒙受如此捉弄時,Nijisanji社找到了他,為孤立無援的他提供了容身之所,使身處異鄉的他得以存活。
為求一刻的殘喘苟活,他不得不接受公司與世人寄予的厚望,重新背負起文豪之名。

在這嶄新的時代中,一切見識都刷新了小說家對於過往世界的既定認知。
為使自己能在此站穩腳步,他開始學習任何能夠博取世人眼光的技藝,不同的語言、音樂、遊戲技巧⋯,以致他能夠被公司挑選中,與其他同樣來自過去時空的出眾男孩們組成Luxiem於世上引爆關注與熱議。

深愛他的人們自稱為Quilldren,是文豪手中所揮灑的羽毛筆。
這又何嘗不是對他真實狀況的辛辣諷刺?

人們以各種動聽的話語向他訴說著愛,實則是他們全然不知,這一切不過是場騙局。
Luxiem的男孩們無庸置疑集魅力、賢能於一身,他們是群值得眾人愛戴、貨真價值的才傑,然身於其中、被美譽為文豪的他只是具虛假至極的空殼。

他什麼也寫不出來了。

這些人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受騙上當,愛著的竟是一個身披逸才之名、滿是謊言的平庸之輩。
無法愛己、更無從去愛。
小說家始終身陷囹圄,未曾改變。

倘若他的文才真是由靈感女神所恩賜,想必這樣淒涼的下場也是女神給予恃才傲物的他最為適恰的懲戒吧。
再怎般莫可奈何,人終要接受事實。

於漫漫紅塵之中,那個男人出現了。
自相遇的那一天開始,那名俊偉的英才帶著震撼著他的自信與強悍,動搖了他的世界。
男人所傾訴的愛語比任何人都要悅耳、男人所投注的眷顧比任何人更為炙烈。
將狂情與熱愛以無盡溫柔包裹,那份真摯的情感熾燙地從未有所保留。
小說家無從知曉為何這樣卓越於世的能者會傾心於他這般俗人。
然一旦思及男人眼裡肆溢的眷戀將會被輕蔑所染,敞開的懷抱不復存在,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安倏然奪去全副感官。

請看著我。
請愛著我。
不要離我而去。

他該以怎麼樣的顏面將深藏於心的這份渴盼溢於言表?
用這樣可憎、可悲、又可笑,宛如丑角的癡心妄想嗎?

在午夜夢迴之際,小說家噙著淚花自床褥甦醒。
這份至深的、無以名狀的恐懼敲響了警鐘,逼迫他再也無能自欺。

為了不負深愛也好、
為了不再失去也罷。
彷彿即將溺斃之人死命抓牢不放的救命草,無論是何種理由只要能成為驅使他前進的衝動,窮途末路的小說家皆會將之緊緊抱擁。
他必須做點什麼,在虛偽的假面被揭穿之前。

充斥全身的焦慮於心底惶恐狂嘯。


-----------------
個人建議搭配Chronos / Cepheid、BLUE LIGHT、MAZE觀看本篇。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Song from the ink 墨亦如歌 - ⑱

微風徐徐吹過綠意蔥蘢的水稻田,耕地裡的稻作尚未進入採收期,農家日復一日看顧農作,孩子們紛紛動員起來幫忙挑去雜草的同時如獲至寶一般摘採起田邊恣意生長的野菜,一想到這些收穫都能成為晚上加餐的菜餚,不禁樂的哼唱起歌謠、勞作的更加來勁。 集市中絡繹不絕的叫賣聲及來往的行腳商人、商隊牛車繁榮了城下町的經濟。 除售販新鮮採收的翠綠菜葉、水缸裡活蹦亂跳的各類漁貨、山野間搜羅的蕈菇及野筍等食材的各家攤商前聚滿人潮外,自產自銷民需品的手藝人也同樣受當地居民與商者們青睞。 編織精良的竹蓆草枕、飾以蒔繪的齒梳、素面或者紋樣的布匹⋯婦人們看得目不轉睛,手中的商品拿了又放、放了又拿,遲疑著究竟是該給自己添購個奢侈品好呢?還是務實點兒將錢財花在日需品上? 要說這熱絡的市場形成還得歸功於外地做各式買賣的商戶,他們聽聞這座新起城市發達的農作漁獲後便固定往返於此貿易,其中不乏看上此地蓬勃的買賣人索性於此生根。 此城充裕的物產與無條件提供的房舍吸引了來自各界的流浪者,農家子弟配予耕地,漁民則加入自治漁會一同出海捕撈漁獲,生意人收購農作漁收前往鄰近村落城池販售、或以物易物換取其他資源回城中進行二次販賣,落魄的文官於城裡找著了新工作,武人挑起保護城塞邊界及護衛商團等大任,各類工匠帶來的鍛造技藝則大大提升了居民們的物質水平。 不論出生貴賤,每一名來此安家的流離者皆謀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寬容的稅收制度令此城的生活條件遠遠優於他國,百姓們安居樂業,生活一旦充裕起來便更有餘力相互照應,鄰里之間凝心聚力共築同享他們理想的城鎮風貌。 此城市尚無正名,有聞此城的領主乃為魔怪,魔城之名不脛而走。 然為動盪亂世帶來這般繁景的城主即便是魔,於受盡飢貧之苦的百姓心目中,此尊仍如土地神一般,是庇佑著祂臣民們尊貴而令人敬仰的存在⋯ - 自古以來已有惡魔教導人類知識、圓滿人類心願的歷史記載,獄界惡魔此番作為自然並非出於善行。 天下無不勞而獲之事,這金科玉律並非只限定於人類,就連惡魔也深受這守恆定律所制約。 單方面的強取豪奪不被世界的法則所允許,魔鬼交易便由此而生。 經過祂們可敬的死對頭藉信徒之手日夜不歇以詩歌、寓言等創作形式大肆宣揚魔鬼的誘惑使人類墮落,卻全然未設身處地思考過那些處心積慮謀求交易的人類是何處境。 魔鬼交易實質上提供了人類另一種超自然的可能性,只不過這個選擇來自於神的敵對陣營罷了。 這名來自獄界的男人施行的德政不過是...

Song from the ink 墨亦如歌 - ⑫

落於屋瓦上頭的淅淅雨聲喚醒了難能一夜安眠的小說家,對於身處困境不時遭受夢魘侵擾的Ike而言可謂彌足珍貴。 好暖。 被褥裡頭的宜人暖意令他貪戀的捨不得睜開眼回到又一個沮喪的、毫無進展的現實。 感覺像是被人抱擁著,在那熟悉的香息簇擁之下彷彿什麼也無須擔憂。 似乎是察覺到他已甦醒,毛絨的觸感在胸前騷動,轉而朝他的臉頰邊輕輕磨蹭。 柔毛帶著與令他心醉的雪松香調反差甚遠的稚嫩感,給人一種暖呼呼且香甜的印象。 映入朦朧睡眼的是Ikey毛茸茸的身影,牠正貼於他的面頰旁親暱地嗅聞著。 妙不可喻的早晨,過份幸福的使人不禁疑惑起自己是否存於不切實際的夢幻中。 模糊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待Ike總算憶起昨晚斷片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驚嚇的猛然瞪大雙眼,迎接他的是不由得自喉間發出無聲慘叫的駭人之景。 他竟未著寸縷的枕於大概同樣一絲不掛的Vox胳膊上頭,而對方另一條手臂則輕摟於自己腰間⋯ 那讓人回想起來仍是無比繾綣的夜晚並非是幻境衍生,而是真槍實彈上演的活春宮! 小說家當下臉一紅,羞愧的無地自容。 恨不得將這麼不像樣的自己挖個坑給埋了。 昨晚他只是想著或許能如同部份藝術家藉由酒精加持的微醺狀態激發一些創作靈感而嘗試,在調酒師送上的華美甘露誘惑下一杯接著一杯喝下肚,絲毫未料那些藏於芳美滋味中的酒精濃度其實高的嚇人。 曾聞言某些調酒師性喜作弄客人,他們抱著惡作劇的心理陷平時正經八百的人於醉態為樂。 看來他大概是被捉弄了,然而這也怨不了人,畢竟挑釁途中就想停手作罷的調酒師繼續送上烈酒的可是自己。 現下可好了,這窘困的局面該如何收場? 他若是專精於官能作品肯定能從中提取到不少靈感,偏偏他並不是這一類型的文學家。 有句網路流行語是這麼說的,人不作死不會死。 懊惱的小說家委實得到了寶貴的教訓。 手足無措的他方想起身,放鬆的筋骨活動起來的同時立刻遭受昨晚一夜春宵的反蝕,超乎想像的痠痛令他不住驚呼。 他們是做了,並且做了不少次。 Vox就像頭精力無窮的惡獸不知節制的索求,他們在這狂野貪婪的歡愛中達到了無數次難以想像的高潮⋯ 點滴回憶湧現於腦海,再度令他羞恥的抱頭悲鳴。 估計是被枕邊人的動靜擾了清夢,惡魔沉沉低吟了一聲收縮臂膀將他緊擁入懷。 「Good morning,my smart cookie.」睡眼惺忪的Vox極為自然的在小說家唇上落下一吻,隨後遭其一記爆栗給徹底打醒。 精赤條條的惡魔亮著一副堅實俊拔的...

Song from the ink 墨亦如歌 - ⑩

Vox感到事情不對勁。 自某一天早晨開始,他即發現小說家異常的轉變。 本就不算多話的他日趨沉默,唯一開口提及的要求是極端大量的稿紙,當紙張成綑如願送至其手中,便終日將自己關在藏書室中閉門不出。 無論如何與之搭話都沒有太多回應,他就像失魂著魔似的喃喃低語執著於某件事物。 「⋯這個時候他應該要說⋯⋯」、「不,這不符合角色個性⋯」 小說家陷入了腦中自我生成的思辨,徘徊於無盡的文句迴廊。 趁著某次連哄帶騙、三催四請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去泡澡的時機,Vox潛入這些日子以來成為小說家穴居地的藏書室一探究竟,在目睹裡面的景像後不禁倒抽了口氣。 原本寬敞而明亮的空間如今被巨量重疊的紙張所侵,到處四散著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字句之後又補上更多註解、最後上頭被劃了個大X徹底廢棄的草稿紙。 猶如小說家的戰壕,四處遍佈狼藉,斷斷續續的墨跡吐露了戰情的艱困。 即使是毫無筆墨天賦的惡魔也能從如此抑鬱的空間中略知一二,憶起對方原訂回國的日子將快到來,Vox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件事情。 他絕不能放處於此種狀態下的Ike獨身一人離去。 晚餐時間Ike維持著魂不守舍,食不知味的用著餐,就連盤中淨是他不喜歡的蔬菜亦是囫圇吞棗的將之送入口中咀嚼。 原本只是試探性的送上這些菜色,沒想到情況原比自己預想的更糟,Vox尋了個較為適當的時機出聲詢問。 「Ike,我想⋯,也許你還想多待一陣子?」他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對方的神情,腦中反覆提煉著預備好的說詞「市區裡還有許多著名的老書店,那裡的珍藏你會感興趣的⋯」 「要不要將回程的時間延後呢?」將最終目的包裹於無數誘餌中,惡魔謹慎的亮出了底牌。 忐忑的等待著對方的應答,他甚至開始運籌被拒之後該以何種方式逆轉局勢。 「好。」小說家簡潔的拋出了答覆,旋即又沉入了深不見底的自我世界。 事情發展是如此順利,這令Vox悲喜交織情緒複雜。 喜的是至少自己能在一旁給予支持。 憂的則是對方卻早已迷失於幻境以致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皆已不再關心⋯⋯ - 抓撓門扇的喀喀聲拉回了思緒,小說家由堆積的廢稿與參考書籍的迷陣中回過神來,眼角滿是淚痕。 他將紅木製的門扉稍稍開啟,Ikey由縫隙中倏地竄入磨蹭著他的褲管。 貓兒的舉動化開了凝結至冰點的情緒,他蹲下身細細撫過牠絲滑的毛皮,凝望著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慧黠晶眸,不由得與之述說心底的秘密。 「⋯無論我看得再多、想得再多,也沒辦法寫出像樣的故事了。」 享受著小說家愛...